老姜不是作物,是一个人,今年整好踏入六十。虽和共和国一命,但那年,老姜差点淹死在江里。
老姜的父亲任职国民党枪造局,四野解放沙市那会儿,"老老姜"拖家带口要去台湾,慌乱中自己上了轮,可老婆孩子硬是没挤上趟,被撂在了码头。老姜他娘冲着他爹撕喊,要他下来,他爹只一门劲儿地把头朝杆上磕,气得他娘眼里牙里满是血迸,举起襁褓里的老姜,把他扔到江里。
老姜命大被救起,他娘疯了,从此老姜跟着他爹爹过。
老姜能记忆的伤楚,是自然灾害的第二年,能吃的秸杆、树皮根茎被挖的一干二净,爹爹从县里捡来花生壳,放在锅里烘炒,再用石滚碾碎来吃。那一年老姜挺了过来,爹爹得了肝腹水。剩一口气那晚,爹爹被人抬到堂屋,躺在一张门板上,挣扎了整整一宿,鸡打鸣前奄了气。村里人说是嘈命,那一宿,老姜从上锁的门缝里一直在往里瞅。
爹爹死后,好心人给她娘张罗了门亲事,对方是憨实人,是个党员,死过老婆。村里人说这下狗崽子沾上光。没几年,老姜多出了四个弟妹,饭不够了吃,小学也不读了,出来干起杂活,给幼儿园挑水,还在铁匠铺里打过一年铁。
老姜一生的转机,是66年赶上了招工,进了省城。初被分配到厂职工医院,但没干几天,老姜嫌那里酸,太老九,愣是请求下到车间,做起了车工学徒。为这事,老姜一辈子没少惆怅,谈不上是后悔,只是觉得命有安排。
省城呆的几年,老姜开了不少世面。总理来华工,指挥师生们合唱《社会主义好》,老姜就在后面蹦蹦地看。造反闹到最激烈时,工人们堵省委,要揪王任重,老姜也随着去了,穷追这个地方大员一直到广州,哪知回来时气温一下降了20度,老姜的双脚冻得下车要旁人搀。这样的日子,老姜回想起来没觉啥意思,城头换了大王旗,折腾!
又过去几年,老姜随三线建设潮来到了小城。
初到的时候,厂区还没开建,四周全是山,老姜干完活的每个夜晚,躺在山坳里,吹着凉爽的清风,哼唱李玉和的段:"提蓝小卖拾煤渣,担水劈柴也靠她,里里外外一把手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……",那段日子老姜可得意着哩。
老姜平生最得意的,正是这档子事,亲手参与了厂建,硬把几座大山给它削了个转。老姜常诩道:开天辟地,也不过如此。
激情和干劲,把老姜溢实了足足十余年,老姜压根就没觉得过累,还上了夜校,娶了媳妇,响应号召"计划"了一个独生儿子。老姜常在想:咱这身世到这份上不易,没有共产党也就没我老姜。于是,一颗红星头上戴,革命红旗挂两边……
老姜也有过骂党骂娘的时候。
计划体制搞到了末路,厂里工人泄了干劲儿。老姜心里那个急得啊,他唱喊:"人民的江山万万年……"唱不下去了,脸上湿出一把眼泪。
最激进的大潮来至,老姜成为沙滩上的前浪,亲手锤造的大锅没了,老姜心里沉甸甸的。
老姜想起了个人,市里的张书记。张当年在公安县城,小将们要揪他,老爷子及时跑来给他报信,两人结了很深的善缘。老姜想找这个大伯拉他一把。
走到了市委楼下,老姜没有进去,觉得自己站着七尺,开不了这个口。
老姜到底是老姜,撑了过来,最大的坎是思想上的调适,老姜没有追逐下海单干的时髦,十亿人民九亿商,那是瞎子熄灯胡乱吹,是乱邦的浮燥,嘿嘿,他清醒着咧。老姜留在改制的厂里,继续干了起来,恍然间觉得较以前更热火朝天了。
早已年届退休,用老姜的话说叫革命到了头。可老姜不想顺此放马南山,自己感到还有一股子劲,是股什么劲老姜也说不清,细细往思起来,还是身世历经之使然。也由此,老姜感到知足,没觉有何亏欠。谈起作为,老姜也释然了许多:他鲁冠球是创业,咱王进喜就不是创业?况且,我老姜当年干得也不比王进喜差咧。